第二次與prot面談前，我先看了由卓裕詩所寫，有關他第一週的報告。卓太太在這裡太久了，可以說，她才是這裡的負責人。「不折不扣的瘋子」就是放在我卓上的報告，她所用的不恰當標題。

      我亦查看了有關『速子』的資料，如他所述般是一種能比光行進得更快的物質，但它們只存在於理論，沒有實質證據顯示這物質實際存在。我也嘗試去尋訪那些能說薩伊語的人，但卻找不到任何人能說她兩百多種方言中的任何一種。雖然他故事看似全無漏洞，但當中依然有不少疑團。

      在心理分析學來說，醫生必須要與病人看齊。要取信於他。從他殘餘的正常思想中，重新建立他對真實世界的認識。但在這個人心裡，現實世界根本不復存在。他所提及環流世界的事，雖然提供了些與我們生活的地球有關的線索，但也存在不少疑點，因為那些資料，他既可從圖書館找到，又或看旅遊節目。當我還沉思如何可以獲得prot心靈內的注腳點時，他卻已被帶進了我的診症室。

      我把prot所描述的幻想生活和幻想星球都詳細記錄了，深入了解這次異乎尋常的閒談中隱藏的線索，希望從中找到有關他在地球的背景 — 他的祖籍，又甚至是他的職業和名字！—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追查出他的家人或朋友，同時亦可減輕家人和朋友對他的憂慮。每次碰上這類充滿挑戰性的個案，我也會非常興奮，因為當中有無限的可能。這個男人到底是誰呢？還有什麼外星思想充斥在他腦袋呢？我們能把他帶返地球嗎？

     雖然Kevin討厭那大堆謊話，但對這種雙重生活，他卻十分響往。摸著綁在大腿上的那疊脹脹的鈔票，他不自覺的笑了。我就像占士邦。

     飛機顛簸地衝過了一陣氣流，Kevin隨即睜開了眼；而身旁的Martinez亦終於醒過來，一邊把腿伸展到前面的椅子下，一面擦著嘴角的涎沫。然後他以手肘撞了Kevin一下，並手指著坐在走道另一邊的一個男人。那漢子大概四十多歲、白種、戴著John Lennon常戴的那款小框眼鏡、穿著牛津紡襯衫。當Kevin再仔細看時，發現在他大腿上有本打開了的21點書，而上衣口袋中有一副啤牌。

     Martinez嘆道，「你可以在所有航班上見到這類業餘賭客。賭場最樂意見到的，亦是這種自以為懂得算牌的人。這傻子的書，可能是剛剛在機場買的。」

     Kevin亦覺好笑，「至少，他也懂得基本策略啊！」

  「如果他真的根據基本策略去賭，這還好；可惜他們卻永遠不會。起初一兩個小時，他或許還會每手五元地下注；但當他見到一堆細牌湧現，他便會想，是時候動手了。到頭來他只會發現，自己好不容易把三百塊掉進了賭場。」

     Kevin知道Martinez說得一點也沒錯：據統計，一般到Vegas渡週末的旅客平均會輸掉三百元，基本都是中年男性，停留三晚；而另外三百元，則花在吃喝、酒店及娛樂；再加上三百元的機票。即是說，一本21點書的代價就是九百大元。

  「這些週末航班真的很有趣，」Martinez續道：「出發時，每個人都雀躍興奮、有說有笑，幻想自己將在賭檯上滿載而歸。但回程時他們才會醒悟，自己除了是個失敗者，什麼都不是。」

   「除了我們。」Kevin幫他把話說完。

     Martinez聳聳肩，「我們偶爾也會輸。但如果愈玩得久，我們的勝算必然增大，剛好與那群嘍囉相反。」

 「我懂得怎樣回去啊。」

 「但，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還是讓他們送你比較好。這是醫院的正常手續，我想你也明白。」

 「完全明白。」

 「那就好了。」兩位護理員沒多久便到了，病人與他們一起離開。出門前還不忘自滿地向我點點頭。我記得，那時赫然發然額上冒出了點點的汗珠；把錄音機關掉後，我還不得起身查看牆上的恆溫調節。

 錄音帶回卷的同時，我把那堆潦草的觀察記錄重新抄到他的檔案，同時亦記下，因為他那種看似傲慢的表現，令我感到不是滋味。之後我把這大堆的備忘錄，放進一個早已塞滿相同記錄的文件夾。然後，我聽了部份的錄音。在附注上再次重申：病人並無任何鄉音或方語。令人驚訝的是，聽著他那柔和的聲音，感覺十分悅耳，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討厭。那必定是他的行為舉止……靈光一閃，我明白了：他那自滿的、不對稱的、近乎嘲弄的微笑，讓我想起我的父親。

 父親是個小鎮的醫生，同時亦是個工作狂。他惟一放鬆下來的時間 — 除了星期六下午，他會閉上眼睛倚在躺椅上，聆聽著都會電台的交響樂節目 — 就只有晚飯時間，那時他會呷只此一杯的酒，與我和母親隨便聊聊，但那感覺要比他對那些病人還冷漠得多。之後他又會趕返醫院，又或出外診症。要不是有什麼很好的藉口，他更會把我帶在身邊，誤以為我亦與他同樣享受那些討厭的呻吟聲、醫院的氣色、流血場面和病人的嘔吐物。我不喜歡父親的原因，正是他那種漠不關心、自以為是的性格；正因如此，當我見到這個自稱『prot』的男人時，便不能自控地深感討厭。

 我要把這種感覺消除，一如以往同類事情發生時一樣，因為任何私人感情都不應帶進診症室。

 傍晚時份，坐在回家的列車上時，我還在不斷反複思量，這差不多已變成了習慣，每當遇上這類有關人類思維與現實出現差距的奇難雜症，我便沒法停下來。以我這個新病人，又或羅素，我們的住院基督，甚至數以千計像他們般的病者為例，他們活在一個自我虛構的世界，對他們來說，那領域就跟你和我生活的世界毫無分別。這好像有點難以理解，但當你再細心想想，真有那麼難嗎？讀者們可能都會有這樣的經樣，當你在讀小說，又或是看電影時，你可能都會迷失在小說又或是電影的世界，一瞬間忘記了現實。又或者是造夢，甚至是白日夢，有時都會非常真實，這情況甚至與催眠很相似。面對以上的情況，誰還敢肯定什麼才是現實。

     芝加哥上空某處，Kevin肩膀上那橢圓形的機窗外，已是漆黑一片。他把鴨舌帽拉得低低的，把精神都集中到椅背後放下的小卓板上，那些被展開的啤牌。頭頂上那塑膠噴嘴噴出的那既穩定又不新鮮的冷空氣，使得他從登機的一刻至現在都一直保持清醒；至於Martinez如何能夠這麼容易入睡，他真的搞不懂。那愚蠢的瘋子軟癱在他旁邊的椅子上，雙手放在頭後枕著，而一隻腳則伸出了走道。在這種彷佛為馬戲團而設的椅子上，只怕也只有像他這類不到五呎六的侏儒才能辦到。

     原本Martinez打算以他的飛行積分，把他們升級到頭等機艙，但這航機的機位卻早已爆滿。美國西部航空，編號六十九號航班 — 週五晚霓虹直航 — 一向都是挺滿的，而今晚因為拳賽關係，機位顯得份外緊張。George Foreman與Michael Moorer這場萬眾期待的對決，將在MGM Grand舉行。Martinez向Kevin保證，到了星期六晚整個城市將會變得熱火朝天。每次拳賽都做就出完美的算牌環境：喝醉的、喧鬧的人群圍滿在21點檯，加上名人、豪客吸引了週遭的目光，超級體育巨星大手大手的糊亂下注。至於一群盤踞於賭檯四周的亞裔青年，跟本沒有人會在意。這樣的情況亦會出現於新年、和平紀念日和國慶日，總之所有Vegas的主要假期。只要人潮湧現，算牌人便緊隨其後。

     Kevin繼續給自己發牌，毫無困難地數算著數值。經過了這些日子來的訓練，幾天前他發現，他已不再需要看牌上的點數，算牌已變成了他的一種本能。但即使這樣，Micky Rosa還是要他承諾每天必須繼續練習兩小時。

     當完成了一個牌匣後，Kevin把腿移了移，希望在這狹窄的座位上能坐得更安穩。但不論是纏在腰間的沉重錢帶，又或是兩條大腿上縛著脹膨膨的膠錢袋，都使得他不好動彈。全是百元大鈔組成的十萬元現金，被分成每一萬元一份，紛紛貼到他的身上。對他來說，這一刻衣服底下的這筆財富，只為他帶來不便。但因為這是他在團隊中的處女行，所以他被安排做”苦力” ，即是說，他必需把賭本完整無缺地帶到Vegas。

     除現金外，還有另外兩萬五千元被兌換成籌碼，塞進了他的隨身行李袋。因此通過X光檢查，是最提心吊膽的了；但Martinez曾向他保證，在保安檢查時，即使Logan機場的保安員在X光機中看到幾個籌碼，他們都會懶得去管，因為五百元籌碼和一元籌碼看上去跟本沒兩樣，所以保安員不可能知道他究竟帶了多少錢。

     要是全數加起來，這的確是筆令人吃驚的財富，而裡面大概一半屬於Micky。而據Martinez說，還有另外廿五萬，分佈在拉斯維加斯市內的多個儲物箱。他解釋，他們團隊的平均資金大約是六十萬，因為如果資金小於五十萬的話，利潤亦相對會下降；但如果是多於一百萬的話，要在賭檯上不惹來注意又十分困難。儘管Martinez和Fisher對於Micky和他那些” 朋友” ，拿控著大部份的投資，而他們每人卻只限投資十萬元，發過不少牢騷；但無論如何這畢竟是Micky創立的團隊，他們亦無可如何。

 「這正好令Vegas變得瘋狂。」我替Damon把話說完。

   但他卻搖頭。「這並非如你說般簡單，算牌人也的確能撈一大筆。而這令得某些普通人亦有樣學樣。甚至有些混醬作家，把那群曾擊敗庄家的小子們的故事都記錄在書上，使得人們更是趨之若鶩。」

   我聽得臉也脹紅了。雖然Damon己不再受僱於賭場，但他這個結論，雖不中亦不遠矣。這到底是純粹的運氣，還是我這個使命獲得什麼眷顧呢？這我可不知道，但我決定要提出心中最大的疑問。

 「哪依你估計，在最風光的日子，他們到底每年令賭場損失多少？他們到底贏到多少？」 穿馬褲的小子離向我這邊走來。我那作家的天性告訴我，他的手中依然拿著那柄點三五七手槍，但我同時亦對自己說，這未免太戲劇化了。

 「賭場關心的，並不是他們所贏的錢，」Damon說：「而是他們有贏錢的能力這事實。一直以來，無人能贏賭場，這是Vegas的基本規則。你他媽的要與基本規則作對，你也就是他媽的與整個Vegas作對。」 說到這裡，他向穿馬褲的小子眨眼示意。「那遲或早，Vegas也能找到他媽的方法對付你。」

 「就是說，你是用鏡子去旅遊。」

 「就是了。」

 「以光速又或是你所用的什麼倍數，從一個國家到另一個，要花多少時間呢？」

 「不需時間。」

 「你爸爸喜歡旅行嗎？」我發現當我提到prot的父親時，他有點遲疑，但卻不是太明顯的反應。

 「我想，大部份K-PAX人都喜歡。」

 「那他有去旅行嗎？他是幹什麼的？」

 「他不用工作。」

 「你媽媽呢？」

 「我媽媽怎樣了？」

 「她有工作嗎？」

 「她為什麼要工作？」

 「那，他們都退休了嗎？」

 「從那裡退休？」

 「從他們之前的工作單位啊。他們現在多大了。」

 「我想大概六百多七百歲吧。」

 「噢，那他們一定沒有再工作了。」

 「他們都不曾工作過。」明顯地，患者認為父母親都是不負責任的人，而從他這答案所用的措詞推測，在他心深處，隱藏著深刻的憤怒和怨恨，這種情緒不單是針對他父親（這情況比較正常），同時亦針對他母親（這在男性比較罕見）。

「在K-PAX沒有人需要『工作』。這是你們人類的概念。」他續道。

 「沒有人從事任何職業？」

 「當然沒有。但當你做某些你所喜歡的事時，那就不算是工作了，對吧？」他的臉上重新添上笑意。

「你不會把你現在所做的稱為工作吧，對嗎？」 我沒有理會他這個自鳴得意的提問。

「我們等一下再談談你的父母，可以嗎？」

 「有何不可？」

 「很好。在我們繼續談下去前，有幾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你說怎樣便怎樣吧。」

 「很好。首先，你怎樣解釋，作為一個外星來客，你的外貌為何跟我們地球人沒有任何分別？」

 「為何肥皂泡是圓的？」

 「我不知道啊，為何？」

 「作為一個受過教育的人，你不知道的事情可真不少呢，對嗎，頌賢？肥皂泡之所以是圓的，因為這是個最節能的結構。正因如此，不少宇宙間的生物其實外貌都與我們很相似。」

 「原來如此。哦，你之前提到過，唔，『從宇宙中看到或聽到的消息都說，地球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你們電視機和收音機的電波，從地球向四方八面散播。整個銀河系都在看著和聽著你們所講的和所做的一切。」

 「但那些電波只能以光的速度散播，對嗎？它們不可能那麼快便到達K-PAX吧。」 這次，他比之前更大聲地嘆了口氣。

「但某些能量會以超頻譜的速度行進，難道你不知道嗎。正是這個理論，所以光速旅行才變得可行。你有讀過物理學嗎？」 他這麼一說，令我突然想起中學時期折磨得我身心俱疲的物理課老師，他就經常要把這類知識灌輸到我的頭腦裡。雖然戒煙已多年，這話還是聽得我想要抽一根煙。

「我會記著你的話，prot。還有一事：為什麼只得你一個人在環遊宇宙？」

 「如果可以的話，難道你不想這樣做嗎？」

 「可能吧，我也不知道。但我的意思是：為什麼只得你一個人。」

 「這就是你以為我發瘋的原因？」

 「可不是，但難道你不覺得孤單嗎，這期間，四年另八個月，對嗎？在太空？」

 「不會，而且我逗留在太空的時間也不是很長。我留在這裡的時間是四年另九個月。」

 「那你在太空的時間有多長？」

 「那段時間，以你們人類的曆法計算的話，我老了七個月。你是要知道這個，對嗎？」

 「在那段時間裡，難道你沒想過要找個人來陪伴你嗎？」

 「沒有。」我在筆記本寫下：病人誰都不喜歡？

 「那你如何打發時間？」

 他搖著頭說：「你誤會了，頌賢。雖然在旅程中我老了七個月，但對我來說，這不過是一瞬間的事。你要明白，在超光速下，時間會被扭曲。換句話說……」

 聽到這些物理定率，我的頭便開始發脹，不得不阻止他繼續說下去：「說到時間，我想今天我們的會面時間要結束了。這個話題，我們留待下星期再說好嗎？」

 「如你所願。」

     「但這並非是個公平的賭局，」當槍聲突如其來從我背後激盪時我說，回頭一看，剛才那小子正站在最後的一個射擊臺。「賭場定的賭例一面倒地有利於它們。」

     Damon聽得大笑：「那他媽的自然啊！和其它生意一樣。你也不會開間電影院讓人免費進場啊！你也要收門票吧。這正是Vegas的做法，庄家的優勢就等於門票的價錢。」

     從一個內華達洲賭搏局的職員口中，我也聽過同樣的話。當你坐到賭檯前玩21點，賭場就在為你提供賭搏服務，而你為這服務所付的代價，就是你所輸的錢比贏的多。但像Kevin Lewis這類人，他們免費或甚至被付費而獲得同樣的服務。

     「但賭場亦未必一定有優勢啊！」我說。 Damon望著那小子上彈時說：「除了出現老千。」

     「和算牌人，」我搶著說，希望他明白兩者間的分別，因為好多賭場職員都喜歡把兩者混淆。但在法例前，兩者有著明顯的差異，並有多宗案例支持這論點。依據內華達洲的官方解釋是，算牌人並未左右牌局的自然進行，亦沒有利用任何專業算牌儀器去幫助他們贏庄家。

     「這當然，」Damon承認：「算牌人也是。雖然這當中包含了不少爭議。」

     「你這是什麼意思？」這討論終於進入白熱化階段。 「大部份自稱懂得算牌的人都不過是混醬東西，到頭來比一個普通人輸的還多。所謂算牌，當中包括很多的規條、付出和數學技巧，你必需是個他媽的天才方能做到。」 我點頭表示同意。這些背後的槍聲此起彼落，但我還是忍著沒向後望。

     「這世上就有這等天才啊！而且他們真的把庄家擊敗。」

       Damon把那龐大的身軀往後一倚說：「這我也遇到過。你有聽過Ken Uston嗎？他是算牌界中的神話，於七十年代，他組織過一伙人，但最終還是被賭場察覺，於是每次見到他現身，都會把他扔走。他亦嘗試為此提出訴訟，說自己的憲法權利被侵害。但在Vegas，這一套可不行。」

      「但算牌的時代並未因此走到盡頭啊！」我反駁。

      「不過只是近黃昏。它最風光是在八十年代尾、九十年代初，當每個美國人都沉迷於搵快錢。自命聰明的都一頭裁到華爾街啊、法律學院啊什麼的。一些更聰明的，則以為能在Vegas賺得更多。」

     「沒問題。K-PAX是個比地球大的行星，體積大概跟海皇星差不多。像地球一樣是個美麗的世界，有著豐富的色彩和變化多端。而K-PAX亦有它可愛之處，特別是當K-MON跟K-RIL連成一線的時候。」

     「什麼是K-MON和K-RIL？」

     「它們是我們的兩個太陽，像你們所說的AGAPE和SATORI。一個比你們的太陽大很多，另一個較小，兩個與我們行星的距離都比你們的太陽遠很多。K-MON是紅色的，而K-RIL是藍色。但因為擁有更大和更複雜的軌道，我們的日與夜都要比你們的長很多，也沒有這麼多變化。因此在K-PAX，大部份的時間都像你們的黃昏或黎明。所以來到你們這世界的旅客，首先發現的就是這種明亮的景象。」

     「這就是你戴墨鏡的原因？」

     「當然了。」

     「我想弄清楚你之前說的一點。」

     「好啊。」

     「你之前說，你在地球已四年另…啊…好幾個月吧。」

     「九個月。」

     「對，九個月。我很想知道在這四、五年期間你在那裡生活？」

     「無所不在。」

     「無所不在？」

     「我遊遍了你們這個世界。」

     「明白，那你從那裡開始你的旅程？」

     「從薩伊。」

     「為什麼是薩伊呢？那是在非洲啊，對嗎？」

     「這是因為我來的時候，那地方剛好對著K-PAX。」

     「哦，你在那裡留了多久呢？」

     「你們的時間，大概幾星期。足夠讓我去了解那片土地，認識那裡的生物。全都很漂亮，特別那些雀鳥。」

     「唔，在薩伊，他們說的是什麼語言呢？」

     「我想，你問的是人類吧。」

     「對。」

     「除了四種法定語言和法文，還有很多很有趣的土語。」

     「你會說薩伊語嗎？什麼土語都可以。」

     「當然。媽媽高他林潘。」

     「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媽媽是隻大猩猩。」

     「多謝。」

     「不用客氣。」

     「薩伊之後，又去了什麼地方呢？」

     「整個非洲，然後到了歐洲、亞洲、澳洲、大洋洲，然後是美洲。」

     「那你到過些什麼國家呢？」

     「所有國家，除了加拿大東部、格陵蘭和冰島，它們將是我最後的目的地。」

     「所有？什麼，那是好幾百個地方呀？」

     「現在來說，大概有兩百多個吧，但這卻是隨時會改變的。」

     「而你會說所有這些地方的語言？」

     「僅僅會旅遊時所要用的。」

       聽到這問題後，我這個病人簡直是在取笑我，縱使他這笑容得很天真，甚至無邪，我還是不得不避開他那張戴著墨鏡，像茄菲貓般的臉，而把目光都注視著他的檔案。他說：「『被選出來』是個獨特的人類概念。」我抬起頭，看到他抓著下巴，並仰著頭看著天花，彷彿在尋找適當的語詞去向我這樣低俗的人解釋他那崇高的想法。而得出的答案是：「我想來這裡，於是我來到這裡。」

      「任何人想要來到地球，都能隨心所欲地來？」

      「任何K-PAX的人都可以，當然還有其它的幾個星球。」

      「有其他人跟你一起來嗎？」

      「沒有。」

      「你為什麼會想來地球？」

      「純粹出於好奇。從宇宙中看到或聽到的消息都說，地球是個充滿活力的地方。同時它是個三B級的行星。」

      「什麼意思呢？」

      「意思是進化初期的行星，前景不明。」

      「明白了。這是你初次來到地球嗎？」

      「可不是，我來很多次了。」

      「你第一次來是什麼時候？」

      「以你們的曆法計是一九六三年。」

      「有其他K-PAX的人來過地球嗎？」

      「沒有，我是惟一一個。」

      「聽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為什麼呢？」

      「要是那樣，會對不少人構成或多或少的恐慌啊！」

      「為什麼呢？」

      「如果你不介意，還是讓我們談談現在的你吧，可以嗎？」

      「如你所願吧。」

      「很好。那，你還去過什麼地方呢？我的意思是在這個宇宙。」

      「在我們的銀河系裡，我去過六十四個行星。」

      「多少個行星有生命的存在？」

      「好奇怪的問題啊，所有都有生命存在。一片荒蕪的地方我可沒有興趣。當然，某些人會喜歡石頭呀、天氣變化呀……」

      「六十四個有有智慧生物的行星？」

      「任何生物都有智慧啊。」

      「那，有像我們人類的生物嗎？」

      「在我到過的地方中，地球是惟一擁有人屬智人種這種生物。但我們知道在某些地方還有幾種像你們人類的生物。」

      「擁有智慧的生物？」

      「不對，是像你們人類的生物。需知道能夠孕育生命的行星可謂數以百萬，甚至數以十億計。當然，很多我們還沒有到訪過，所以這不過是個粗略的猜測。」

      「你說的『我們』，指的是居住在K-PAX的居民？」

      「K-PAX人、NOLL人、FLOR人……」

      「那些都是居住在你們行星的其他種族？」

      「不是，他們居住在各自的行星。」大部份妄想症的患者面對複雜的問題時都會表現得困惑，說話開始結結巴巴，更會前言不對後語。但面前這個患者，不單對很多深奧的話題都擁有豐富的知識，而且能夠毫不費力地把這些知識編織出一些叫人深信不疑的故事。我飛快地在記事本上寫下我的猜測：他極可能是個科學家，可能是物理學又或天文學。然後我再把他在這些方面的知識都記錄到記事本。接下來我想聽他說說有關他的過去。

     往後的一段短時間，Vegas嘗試滲入一些老少咸宜的主題公園元素作招徠，但卻毫無成效。但吸收了這次倒退的經驗後，Vegas成功轉型為全球首個以成人為對象的主題公園，並徹底擊敗了東岸的競爭者 — 大西洋城。它吸引了來自全球，數以百萬計來到這城市參加國際性會議的與會者，它對性工業的輕鬆態度，而且它更成為一群消費主導的中產階級的旅遊對象；使這個由黑幫份子一手築成的城市，搖身一變成為全美首選的渡假及企業會議的目的地。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受惠於美國經濟高速增長及國民對物質生活的追求，吸引了大量企業資金湧進，孕育了今天我們所熟悉的Vegas — 世界首屈一指的物質與夢幻皇國。

     於一九八九年由Steve Wynn拆資興建的Mirage開始，Vegas又再從一九七三年MGM Grand時代的基礎，從新打造出一個數以十億計的建築浪潮，單是Mirage就是個耗資六億五年萬的奇跡。與泳池相連的是魔術師Siegfried和Roy的魔幻舞台”Secret Garden” ，外面是一座高五十四英呎會噴發的人工火山，Mirage將大型渡假酒店的意念推向一個全新的高度。但這不過是個開始，相繼出現的是Excalibur — 把傳說中亞瑟王的宮殿帶回現實；Luxor — 能令拉美西斯也感受到家的感覺的巨型的黑色玻璃金字塔；Hard Rock — 把L.A. 的著名搖滾俱樂部變成庸姿俗粉；還有New York, New York — 像個由迪士尼構思的大蘋果，裡面本應是穿上老鼠戲服的大學生卻換成豐滿的雞尾酒女侍。

     直至超巨型酒店Bellagio和Venetian落成（建築費分別達十六億及十二億），Vegas擁有全球二十大酒店中的十九間，每年到訪的旅客數字高達超過三千萬，而賭博事業產生的盈利直達五十億，另外單是霓虹光管，每年就消耗共十六英里…… 

    Damon Zimonowski簡單的一句話：從外在說，Vegas無時不在變化。所包含的，如果從內在看，這城市有某些地方卻是歷久常新。而我就是被這種矛盾所吸引，因為從Kevin Lewis和他的朋友中，我能感受到那矛盾 — 在那金光閃爍和新潮的外表裡，有著深沉的內在。

         我完全感到他是在耍我，但這是個很好的笑話，但我著笑問：「那你能以光速行進？」

      「噢，不是啊。我們行進的速道是光速的幾倍，c的多變倍數。否則我便有七千多歲了，對嗎？」 我強迫自己對這話報以微笑。

     「這的確很有趣，」我說，「但根據愛恩斯坦的理論，沒有任何東西能比光更快，又或快過每秒八萬六千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

      「你誤解了愛恩斯坦，他所說的是，沒有東西能加速至光的速度，因為質量會因此變成無限大。愛恩斯坦可沒說如果某些物質本身已能以光速，甚至更快的速度行進。」

      「但當你以光速行進時，你的質量……」

       他突然把腿放到我的檯上。「首先，貝醫生，我可以叫你頌賢嗎？如果你所說的是正確的話，那光子的質量便是無限大了，是嗎？再說，以速子的速度……」

      「速子？」

      「一種能夠超越光速的物質，叫速子，你可以查查看。」

      「我會的，多謝了。」當我再聽回錄音，我說這話時明顯帶著怒氣。「如果我沒有誤會你的意思的話，那你並非乘坐太空船來到地球，而是像搭便車般，坐在光束而來。」

      「你也可以這麼說。」

      「從你的行星來到地球要多久呢？」

      「不需任何時間。速子，你知道嗎，比光還快，因此，時間便會倒流。時間從旅行者的身邊流逝，但當然，當他離開時，他的年紀還是會增長的。」

      「你來到地球已多久了？」

      「以你們的時間計算，就是四年另九個月了。」

     「那你現在是幾歲了？當然是以地球的時間去計算。」

      「三百三十七歲。」

      「三百三十七歲？」

      「是啊。」

      「那好。請你告訴我多點關於你自己的事。」雖然我明白，這男人的故事都是虛構的，但在精神病科對失憶症的醫療過程中，就是希望能找出病者的真實背景。

     「你的意思是我來到地球之前呢？還是……」

     認識他到現在這十分鐘裡，我已開始習慣他那些無時無刻地出現的助語詞。但在那粗獷的背後，他卻提出了一個有趣的論點。拉斯維加斯與別不同之處，的確不只是當中的牌局，城市發展、資金湧現、建築多變以及整個城市的獨特個性，都是人類史上獨一無二的。什麼地方的雞尾酒女侍，有能力同時負擔樓宇和汽車的供款？在那裡，一個輟學生靠代客泊車為生，卻有能力送孩子上私立學校？

     而Kevin Lewis的故事之所以能夠套進這樣的框架，完全因為這一切正好發生於Vegas歷史中一個不可或缺的時刻；當他初次涉足他的雙重生活，Vegas亦正好走進它的另一個黃金時期。

     「沒有人不喜歡賭博啊！」我回答：「而他們選擇21點，是因為它夠簡單，而且相對之下比較公平。人們都相信它是惟一有機會憑實力贏錢的賭博方式。」

     Damon一邊咕噥著，一邊用他那賤肉橫生的手把紙杯捏成一團，再扔進廢紙簍：「它已不再是賭場裡最受歡迎的遊戲了，角子老虎機佔了賭場生意的六成以上。於八、九十年代21點的確是紅極一時，但我們現在已走進一個機器的時代。」

     我點頭表示同意。我亦聽說過有關機器的優勢。但到今時今日，即使角子老虎機亦要面對網上撲克牌的威脅。方便、易上癮和某程度的滿足感，使網上賭博比一個紐約市的地產經紀更會抓錢。但我對這玩意卻毫無興趣。

     「我所要寫的，正正是九十年代。而且亦不單是21點，有關Vegas在這十年間的轉變，和當中的特色如何反映到那些大豪客身上，我亦很感興趣。」

     Damon抱著雙臂聳聳肩：「唉，從外在說，Vegas無時不在變化。」

     這個我當然了解，我甚至掌握了當中的一切細節。根據我所做的資料搜集，大概可以總結出，自一九三三年內華達洲議會通過第九十八條有關賭博合法化條例開始算起，Vegas的轉變可以分為五個時期。首先是二次大戰後的黑幫時代。受到中西部地區那些地下賭廳的成功啟發，像Morris”Moe”Dalitz和Bugsy Siegel等的二流黑幫份子開始進注賭城。拿著從幫會籌得的二億五千萬，這群黑幫份子建成了首批主要的賭場，先有Siegel花了六百萬興建的Flamingo，而緊隨其後的有Sands、Riviera、Dunes和Tropicana。

         「可以。」帶點幽默的回答。

         「哪，你的名字是？」

         「我的名字是prot。」他所發的聲韻是『goat，』而非『hot。』

         「你知道自己在那裡嗎，prot先生？」

         「prot就是了，不要先生不先生的。我當然知道，這裡是曼克頓精神病研究所。」

         我發現prot會把行星和星星等的名字使用大寫，但人呀、研究所呀、即使是國家，這些名字他都會寫成小寫。為顧及完整性，以及更準確地描述我這位病人，在這個報告上我會以他的方式去寫。 

        「很好，那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看上去像個精神病醫生。」

         「對啊，我是貝醫生。今天是星期幾呢？」

         「噢，你就是那位代理所長。今天是星期三。」

         「對啊，那今年是？」

         「一九九零年。」

         「我現在舉起了多少根手指？」

         「三根。」

         「太好了。那prot先…噢！對不起，prot：你知道自己為什麼在這裡嗎？」

         「當然知道，你認為我是個瘋子嘛。」

        「我認為還是病患者這稱呼比較適合。那你認為自己有病嗎？」

        「要是有的話，那大概是一點點的思鄉病吧！」

       「那你的家鄉在那裡？」

       「K-PAX。」

      「Kaypacks？」

      「K、連字號、然後是P、A、X。K-PAX。」

      「大寫的K嗎？」

      「全都是大寫。」

      「那，K-PAX是個島嗎？」

        聽到這裡，他笑了笑，明顯知道我一早看過他的資料，知道他認為自己是來自另一個世界。但他還是簡單地答：「K-PAX是個行星。」然後：「但不必擔心，我不會突然從你的胸口跳出來。」

        我亦笑了笑，「我不會擔心。K-PAX在那裡呢？」

       他嘆了口氣，看似在容忍著我所問的問題，然後搖了搖頭。 「離這裡大概七千光年的距離。在你們稱為天琴座星群的裡面。」

      「那你怎樣來到地球？」

      「要跟你好好解釋這個，可能會有點困難……」

        雖然我們才相處了幾分鐘，還有我多年的行醫經驗，對於這個病人的高傲態度，我還是感到很不舒服。而我亦把對自己的這項觀察馬上記錄下來。我說：「試試看吧。」

時間：現在  地點：拉斯維加斯 

    我雖然看不到厚厚的護目鏡背後Damon Zimonowski的眼睛，但從他那呲牙裂嘴的表情來看，任誰都能看出他那暴烈的情緒。他伸直了手臂，並且把那足有六呎三吋的龐大軀體微微隆起向前。看著他的手指扳向手槍的扳機，我惟一能做的就是盡力按著我的隔音耳罩。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站在這個地方，為的是要進行有關Kevin Lewis那雙重生活故事的背景採訪，而不是書中的某個橋段。

     那點三五七口徑手槍接連響起了三次，爆破聲使得整個室內射擊場震動起來，與此同時響起的是Damon的歡呼。我嘗試看看二十碼外，在射擊場的另一頭那個目標，但卻看不透把兩條射道分隔的塑膠玻璃。

     然後Damon從射擊臺走出來，把那柄點三五七口徑手槍交了給一個穿馬褲的年青人，再把那護目鏡一把拉開並看著我。

     「這個世界需要的，」他說著：「就是他媽的另一本關於21點的書。」笑了。

     我想還要對他的挖苦作出抗辯，不過最後還是作罷。我的書嚴格來說，並不是關於21點，但這點我可不能向Damon解釋。今次與這位可怕的Vegas過客碰面，的策劃人是Kevin Lewis — 或者應稱他作David Chow，因為Damon認識他是在Vegas其中一間位於大道的第一流賭場，那時候Damon是他的賭場代理。Damon是我第一個訪問對象，亦即是Kevin承諾給我的聯絡名單中，第一個出現的名字。訪問前，Kevin已再三提醒我不要把書的要旨告訴Damon，而當我看過那場點三五七口徑手槍的表演後，就更不會笨至在老虎頭上打蒼蠅。

     跟據Kevin的描述，Damon是個最佳的訪問對象，因為他正好是新與舊的Vegas的混合體。自從在海軍短暫服役，他便於一九七四年從達拉斯搬到這兒，尋找屬於他的美國夢。多年間，他在不同的賭場從事過各種職位，由微不足道的保安員不斷掙扎向上，之後做過21點荷官、監檯員、值班經理等，最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成為一間高品位賭場的一個賭場代理。往後的十年，他打滾於六間不同的賭場中，但最後還是決定徹底脫離這行業。像其他很多這裡的居民一樣，他亦目睹了這些年來Vegas的轉變，親身經歷了這個城市一次史無前例的人口澎脹。與大西洋城完全相反的是，當賭場打進這個城市後，周遭的社區不但沒有委縮，於過去四十年還不斷穩定地增長。為滿足這個快速增長的城市，各行各業皆如雨後春筍，不久將來，最具潛質的行業可不一定在賭場出現。Damon就成為了這樣的一頭開荒牛，他擁有的這個射擊場正好坐落城市周邊，另外在附近的一間超市亦入了股。

     穿馬褲的小子替我拿了隔音耳罩後，我便跟隨Damon走到近門口的一個小型休息室。牆上掛了塊黑板，上面以鮮綠色的粉筆，潦草地記錄了槍會的日程。黑板之下是一部泊泊流動著的飲水機，而對著空盪盪的停車場的窗邊，放了兩盤相互纏繞著的攀緣植物。我那臺租來的小車泊在Damon那臺巨無霸般的四驅車旁顯得份外可憐。